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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人间自画054

    再说,这种人虽然不干事,说起话来还满嘴跑火车,靠他出力气不行,活跃气氛还是不错的。

    这不,他开个头来,席间气氛就起来了,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话里话外,语气不知道有多活络。

    叫个外人来看,谁不得夸句热闹!

    没人管两个小孩,吴放龙便自己去找地方盛饭。

    沉檀还呆呆地站在楼梯口位置,仿佛被定了身。

    仿佛做错了什么事情。

    哪怕大人早将她的存在遗忘。

    她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不是这个家里的人。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外孙女那个‘外’字是什么意思。

    很多事情,决定它的,往往都是不经意的小细节。

    外祖父可能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并没有刻意去强调是孙女还是外孙女。

    但沉檀对这个画面,对这句回答,就是念念不忘很多年。

    “把碗端到。”吴放龙给她拿塑料小碗盛了点饭,让她端着去吃饭。

    桌上有很多好菜,大部分沉檀都没见过,它们散发着油腻的香气。

    “要吃啥子?”当然是外祖父帮忙夹菜,小孩子可以上桌,不过桌上没有那么多位置罢了。

    “海椒炒肉丝,胡萝卜……”吴放龙报他认识的菜名,外祖父都夹到他碗里,有些他不说的,外祖父觉得好吃的,比如猪肝、猪心,也一并给他夹了。

    哪有父亲会不偏爱小儿子的。

    只是不明目张胆而已。

    “坐我这里来。”席上有男人起身,准备让吴放龙坐着吃饭,也不是真心要让位,就是假客气,显出自己对孩子宠爱来,给主人家面子。

    外祖父当然不可能真叫客人让位。

    再没教养的人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他把脸一板,胡子一抖一抖,装出真生气的样子来,说:“细娃儿又不喝酒,你喊他坐着吃啥子,你个人(方言,自己的意思)吃你的。”

    “不喝酒要学撒,哪有男人不喝酒哩嘛?”客人还劝。

    “要学也不是今天学!”外祖父真生气了,他是不反对孩子喝点酒的,譬方说他的三个女儿,都是会喝酒的。

    适当喝酒有益于活络筋血,没有坏处。

    但那也分时候,这种大人吃席的场合,哪能叫小孩子做主角呢?

    杀猪匠还在这坐着呢!

    “端走去旁边吃。”外祖父直接把吴放龙喊走,又要站起来劝客人。

    客人见外祖父起身,连忙坐下,真要主人家端着酒杯走过来,那真是在做客了。

    沉檀端着碗,走出了屋门。

    门外还是艳阳天,只是不知怎么,阳光忽然变成阴翳,云层里,开始飘起了白雪。

    沉檀就在这薄薄白雪中,又越过去一年。

    等年过完,春回大地,外祖母的病情,开始有了好转。

    之前外祖母是吃西药的。

    外祖父是个比较开明的人,他相信西医。

    就是北关村上的村医梦生,也都擅长开西药。

    但西药吃了一年多,病情没见好。

    外祖父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改为看中医。

    大半年中药喝下去,外祖母有了些精神。

    面色不那么蜡黄,人也有了荣光。

    因为不知是哪一味药材起了作用,所以外祖父开始盲目花钱买药。

    那些外祖母吃过的中药材,他都大量买来。

    沉檀整日闻着家中有一股中药味。

    后来她长大后,总看人说药香,就很不理解。

    那样凄苦,苦得鼻腔嗓子眼儿里都泛苦水的药,哪里就有香气?

    要她来说,这世上的药,就没有香的。

    什么奇异植株,经过晾晒烘烤,也不会存有香气了。

    这世上,永远只有鲜活的生命,能散发出,能洋溢着,最迷人的香。

    外祖母对外祖父煎熬出的药,都是照单全收。

    煎熬这个词说得好。

    药在锅里煎熬,人也在病中煎熬。

    熬药的人,更是在心头煎熬。

    她每日的药,都是饭前一碗,饭后一碗。

    汤药漆黑,渣滓都被过滤,偶尔有漏网之鱼,喝到沉底时,就能看到一些树根切片。

    外祖母喝药都是一碗饮尽,初时觉得苦了,舀勺白糖放嘴里。

    后来苦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苦。

    那些熬出的药渣,被沉檀外祖父倒进阳沟里,月余下来,阳沟铺得厚厚一层,和着泥沙,变得腥臭。

    那么多药,不算白苦。

    外祖母精气神逐渐好起来,甚至能同曾外祖母一起并排坐在屋檐下,看孩子们嬉戏玩耍。

    许是受到外祖母病好转的影响,曾外祖母的神情也日渐慈祥,带着一直美满的笑。

    对于这个老人来说,儿媳病情好起来,儿子精神压力就没那么大。

    只要小儿子幸福,她也就很幸福了。

    到这个岁数,又求不得长生,也享不了多大福分。

    唯一的挂念,就是儿子。

    “小娃儿……”外祖母对着沉檀招手,“过来,我给你扎个羊缔缔(方言,羊角辫的意思)。”

    三岁的沉檀,头发自出生就没剃过。

    因着是胎里带来的,所以头发生得极慢。

    也没谁替她剪,长到如今,不过刚到肩膀。

    没吃过奶水,头发黄黄燥燥的,又软。

    孩子跑着玩,开了春天气转暖,她一头的汗,细软发丝贴头皮上,贴脖颈上……

    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个小疯子。

    外祖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怎么也是自己亲生抱回来的孩子,带得这样大,整天一副没有爹妈呵护的野样子。

    谁能不心疼呢?

    “干啥子?扎头发?”沉檀像阵风,跑到她身边,指着自己头发问她。

    “嗯……”外祖母回应她,又喊小儿子:“吴放龙……”

    “妈,你喊我?”吴放龙从二楼阳台上探出头来应答。

    今天周六,他不用上学,便在楼上跟几个小伙伴玩扑克牌。

    两副牌,是外祖父赶场时带回来的,招待客人的时候,让客人玩玩。

    比如说年前招待杀猪匠那回。

    不知怎么,扑克牌让谢大娃知道了,便撺掇着,让吴放龙带他们几个去家里玩。

    谢家是北关村上的外姓人。

    他们家养男孩子,真就是地道的农村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