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大半个白天熬过去了。
武帝派人给翰林们送了两次红薯，不过谁也没有吃，一是心中气愤。
二是水面上时不时飘过来一些树枝烂叶，剩菜叶子以及各种虫子尸体。
这个情景任谁也没有胃口吃的下去。
虽然现在众人腹中微微有些饥饿但是还可以忍受。
时间已经到了半夜，为了防止发生意外，翰林们身边停了不少马车，上面插着火把，车中有人值守着。
主要是为了防止有人体力不支扎到水里淹死。
另一头，高允恩趁着夜色，带着他的卫生队员们开始出动了。
十几号队员每个人都端着一个大桶，行色匆匆的奔走在街头上。
由于平日里基本都是在这样的环境摸黑工作，所以对于黑暗已经十分熟悉了。
高允恩领头，在前面不停的指路，终于快到了仪门不远处，已经隐隐能看见火光，高允恩停下了。
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然后伸到天上。
手绢在微风下被轻轻吹动。
高允恩收回手，对着身后众人道：“没错了，就是这个位置。”
身旁的王队长纳闷道：“大哥，这大半夜的咱们拎泔水过来干嘛？”
高允恩嘿嘿一笑：“别的你不用管，给我往前泼，顺着风向泼啊！别弄错了。”
“东西都倒完你们就都可以回去了，该睡觉睡觉。”
王队长也没多想，朝着身后低声发出指令。
一众卫生队员开始往水里倒泔水，高允恩见状赶紧远远躲开，捏着鼻子笑了。
这帮狗日的，竟敢找我跟老张的茬。
那么愿意替严国安说话，那你们就跪着吧，本宫给你们加个餐！
“大哥！死耗子跟蛇还放么？”
“放！放！死耗子给我往远点丢，蛇牙都拔了吗？”
“拔了，而且都是没毒的蛇。”
众人见状也不再犹豫把早已准备好的死耗子跟拔了牙的蛇俱都用力的丢了出去。
高允恩见状怪笑两声，背着手一步一晃的走了……
众翰林这边已经是昏昏欲睡了，但是没人敢睡，生怕一头栽进水里，颜面尽丧。
原本泡在水中体力消耗就大，加上晚间天气冷大家就更遭不住了。
不少人被冷水一泡想去小解，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提，大家都默契的在水中解决了问题……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有些浮力，膝盖没那么疼，但是腹中饥饿感已经是越发严重。
杨英才见状也是满心焦急。
大家可是抱着死谏的决心跪在这的！现在才一天不到士气就低落成这个样子了。
这一遭要是在皇帝面前低下头以后大家还有地位可言么？
焦急之下杨英才高声道：“诸位打起精神来！照此下去，陛下还未同意我等的请求我们便不战自败了！”
“老夫这把年纪不也与你们跪在一起么？你们哪一个不比老夫年轻，更何况老夫还有风湿！”
“泡了一天已经是疼痛无比，但是跟朝廷的清明比起来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经过他一番鼓气，勉强提起了一些精神。
古田旁边的翰林悄声道：“古兄……我觉得我不行了，腹中饥饿难忍……好像都已经饿出幻觉了。”
“我现在总感觉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菜味……有菘菜……鱼……”
他说着说着给古田口水勾下来了：“就是，我也腹中饥饿啊！早知如此就应该吃两个盛世薯，这样也能多挨一阵子。”
“不过你还别说，我也闻见一股菜味儿……难不成饿极了是这样的么？”
周围人听见他俩谈话，纷纷插嘴道：“我也闻见了，不过这菜味有点杂啊……”
“嗯！好像还越来越重了呢，感觉有点恶心。”
“难不成幻觉还能被下面这脏水影响？”
于是不少人开始打量起了下面的脏水。
突然有人感觉好像有东西碰到了自己的手，想也没想就捞了出来。
这一捞出来脸顿时就绿了。
身边火光映衬之下能清清楚楚的看见，自己手上赫然拿的就是条鱼骨头，上面还挂着几根面条。
那人忙不迭的把鱼骨头抛了出去。
很快接二连三的有人感觉在水下受到了微弱的冲击。
随后后面大批泔水赶到，水面上飘着大量的蛋花，烂菜叶子还有油花冲击了过来。
这股异常难闻的气味跟终身难忘的场景终于让人群恐慌了，众人忍不住开始大喊起来。
“该死！这水里怎么这么多剩菜剩饭！”
“不对！不对！白天里还没有这些东西，一定是有刁民倾倒泔水……该杀，都该杀！”
“不行了……诸位……我真的忍不住了，我想……呕～～～”
这股味道太重以至于棉花也阻拦不住了。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经过一天的折磨，意志力已经被消耗一空。
浓重的泔水味混杂着脏水，终于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
这一吐情况就更糟了……呕吐物很快就扩散开来。
周围人看见这一幕更是精神崩溃顺带着也吐了个昏天黑地……
一时间，一百二十号人中有一小半呕成一片。
有发觉不对的守卫出来打探情况，当时被这一场面惊呆了。
随后站在马车上也吐了……
杨英才面如死灰看着眼前这一幕。
自己到底是造了什孽……要受到这样的折磨……
没等他多想突然感觉水中有东西不停的在拱自己的手，他顺手把东西捏了起来。
入手一片滑溜溜……
他眼神有些不太好，临到眼前一看顿时亡魂大冒。
一条蛇正叼着一只死老鼠不停的咬来咬去。
“蛇！水里有蛇！”
杨英才忍不住哀嚎了起来，忙不迭的把蛇甩飞了。
这一甩直接甩到了人群里，随后又有人惨呼一声，接着就是噗通跌入水中的声音。
接二连三的人发现了蛇，也不知是不是同一条。
总之所有人都慌了，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不敢从水中站起来，马车上有护卫替陛下看着呢！
古田死死的抓住自己的衣角嚎叫着，身边是被蛇吓到摔倒在水中的同僚。
“李兄！你别拉我啊！快撒手！撒手！”
“咕噜咕噜咕噜……”
“来人！快来人救命！”
一旁的侍卫见事态实在太严重了，终于不情不愿的跳下了水，跑去救人。
此时，杨英才心如死灰，嘴里喃喃道：“严国安……误我……”
可是此时就算被严国安误了又如何。
事已至此，低头是绝对不可能低头的，只能梗着脖子硬挺。
好在，折腾到后半夜终于是恢复了过来。
水流不断地流动，泔水也被带走了。
众人都是如丧考妣，一个人跌进水里，不少人被连带着拉进水里。
身上裹满了蛋花，菜丝，油花等等各种奇怪的东西。
那些免遭泡水的，哪怕是小心翼翼闪躲也是被崩了一身脏水花。
绝望的人直接开始用脏水洗脸了……企图把脸上的泔水洗下去。
清白跟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好在……好在大家都是一样。
大家都丢脸等于没丢脸！人们总能如此安慰自己。
在场的护卫也觉得自己眼睛脏了。
哪怕上战场也比这好得多，太特么恶心了……
次日一早，早朝过后。
武帝与张天一等人乘着马车又来到了仪门前。
此时所有人精神萎靡到了极限。
但是张天一跟武帝等人也没察觉出异常，毕竟水在水里跪了一天一夜精神萎靡都属正常。
只不过不少人头发显得有些格外散乱，倒是让张天一感觉有些奇怪。
疑惑的看向高允恩。
高允恩也没说话，只是咧着嘴露出了两排白牙，
武帝开口道：“怎么样了，诸位都想通了么？是接着跪，还是随朕回宫？”
杨英才嘴唇干裂，颤声道：“回陛下，若陛下不答应吾等的请求，吾等宁死不起。”
武帝倒也不在意。
死绝了又如何！朕难道就无人可用了么？
一群笔杆子真拿自己当回事儿了！
武帝呵呵笑道：“好！诸位爱卿都是有骨气的人，朕很欣赏！”
“来人呐！把盛世薯都拿上来，给诸位爱卿用膳，这都是朕的国之栋梁，可别饿坏了！”
此时水位已经退了一半了，只到人膝盖的部位。
一个太监从马车下来，手上捧着一盘烤红薯，直接泅水都到人群众开始一一分发起来。
众翰林此时闻到红薯的香味，眼里才出现一丝神采。
这次没有人拒绝，默默的接过烤红薯，nianiania吃了起来。
见他们终于吃上红薯，张天一满意的笑了。
很好！这样才能继续下去。
否则体力不支还怎么玩呢？
张天一想了想：“陛下，臣建议还是给诸位同僚多发些吧，一个不够吃。”
“毕竟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了，任谁也受不了这样的状况，臣建议每人吃三个正好，吃再多就撑了。”
武帝看向张天一的眼神越发赞赏。
张天一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还是心善啊，否则桃源百姓怎么能对他这么信服呢？
随后武帝起身高声道：“诸位爱卿，你们都让朕远离张天一，可这红薯乃是张卿为你们求情得来。”
“就在刚才他还怕你们吃不饱，求着朕为你们多准备一些。”
“你们口口声声让朕亲贤臣远小人，可你们口中的小人正忙着救你们的性命呢？”
“你们呢！恨不得置张天一于死地吧！”
“难道这就是你们的君子之道？”
翰林们不说话，看着手中的红薯陷入纠结，没想到这东西是张天一让人送来的。
这狗东西有这么好心？
不过没纠结多一会儿，便又开始吃了起来。
反正已经吃了，吃一口跟吃两口有区别么？现在是真饿！
张天一呵呵一笑，微微拉高了音量：“陛下过谦了，世人谤我、辱我、贱我、恶我。臣自忍他、让他、由他、耐他。”
“诸位大人如何看臣，臣并不在意，但是他们若是因为臣而影响了为陛下用命。”
“那臣可真是要羞愧至死！”
焯！马屁精！翰林们齐齐心中暗骂了一声。
武帝扯了扯嘴角，默不作声钻进了车厢。
就你小子会说话！人这么多私下里说不行么？
张天一见状赶忙命马车到了武帝马车旁。
探过头去问道：“陛下这是要回去了吗？”
“不然呢？留在这里看他们下跪么？”武帝开口道。
“臣可准备了一出好戏……一会儿或许能让他们回心转意，登津坊毕竟人员混杂，条件也不好。”
“臣担心陛下住在这样的环境里睡不好，不如早点解决问题，早日回宫为好。”
“这样处理起公务也方便一些。”
“陛下平日里已经够操劳了。”
武帝摸着下巴看着车顶，陷入了沉思。
要是能把王伴伴换成张天一就好了……
张天一有些纳闷……怎么不说话了，开口问道：“陛下？您意下如何？”
武帝回过神来：“嗯嗯！好，那就依你的意见，朕就等着看你的好戏！”
张天一喜滋滋的钻回自己的车厢。
这就是信任啊！不枉自己天天写奏章。
一会儿好戏上演，争取把这群狗东西撵回去。
登津坊实在不是啥好地方，住在这也难受，跑通勤也难受啊！
每人三个地瓜，翰林们已经吃了个干干净净。
张天一就盘腿坐在马车外，俯视着众人不发一言。
翰林们也不甘示弱抬起头看着他。
“he～tui！”一口吐沫落到了水中。
焯！张天一这狗东西！
翰林们看着那道美妙的抛物线敢怒不敢言，皇帝还在车里呢。
现在骂人不是那么回事儿。
只能企图继续用眼神杀死张天一。
张天一嘴角一歪，转身回了车厢，拿出一个托盘。
一只烧鸡，一根红薯，一壶酒。
扯了个鸡腿吃了起来，吃完骨头就往水里一丢。
随后又开始剥起红薯，红薯皮不断地丢到水中。
这下众人真的忍不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骂道。
“张天一！昨晚是不是你在水里倒了泔水？”
“蛤？”张天一头一歪。
“什么泔水？”
杨英才看他一副疑惑的模样不似作假，并未掺和此事，闭上了眼继续休息。
其他人不依不饶：“你别装了！昨晚在水里倒泔水的一定是你！别被我等抓到马脚！”
“张贼，我与你势不两立！”
“汝母俾也！”
张天一看向高允恩，心里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好家伙，你学的倒挺快，这就是你准备的活儿？幼稚！
但是这口黑锅不能自己背！
对着众人淡淡道：“放屁！如果是本官，就直接找人把屎盆子扣你们头上！还用得着倒泔水这么幼稚？”
“本官没对你们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吧，一直是你们喊打喊杀在先！你们吃的东西也是我请求陛下准备的，你们说！我有什么理由害你们！”
“让你们来登津坊跪着也只是想让你们见识见识严国安所谓的治理有方，一群闭目塞听的腐儒！”
众人沉默了。
确实……如果是张天一只能更恶劣，而且刚吃了这家伙的红薯，算了，这波先不骂他！
“咕噜……”
不知过了多久仪门前的平静被打破了。